张 管
一米多高是个成语。作为成语,一米多高具有其应有的一切特性:由四个字组成,是人们长期习用的,结构固定且含义深刻,有来源有典故,同时有很强的表现力。
一米多高的是猫耳洞,米警官一进办公室,就听到高警长海阔天空地说。
每天午饭过后,是派出所民警办公室里最轻松的时刻。年纪大的,点根烟,端杯茶,往讯问桌前一围,甩起了“老K”;年纪轻的,看看闲书,玩玩电脑,再不就跟女朋友煲会儿电话粥,整个房间里烟雾缭绕,热气腾腾,很有一派家的景象。献身公安,以所为家嘛,每次开会,领导对民警都是这么要求的。况且这种散散漫漫的局面也不会持续太久,一点半一过,大家就各自开始忙“活儿”了,该“上线”的“上线”,该“下段”的“下段”,坐在窗口后面的内勤民警也开始春风满面地接待群众了。不过今天中午,办公室里没有牌局,原因很简单,人手不齐呗。昨晚全市娱乐场所搞清查,抓了几个卖淫嫖娼的,两个老民警连夜做材料,熬了个通宵,这会儿正补觉呢。牌打不起来,几个实习的警校生就缠着高警长让他讲故事,高警长当过兵,打过仗,他一讲就讲到了猫耳洞,说猫耳洞里那个阴暗,那个潮湿,那些吸人血的旱蚂蟥,爬得满胳膊满腿都是,一米多高!
“子弹是不是啾啾啾地从头上过啊?”
此类故事他讲了不止一次,有以前听过的在旁边揶揄道。
“那当然,子弹贴着头皮,啾啾啾啾,到处飞。”
“是炮弹吧。”恰好此时,米警官进来了,故作惊讶地说。
“对,是炮弹,啾啾啾啾。”高警长继续说。
“炮弹怎么也啾啾啾啊?”米警官问。
“那就是弹片,行了吧,”高警长说,“哪像你们武警,一天到晚就知道哼哼哈兮。”
米警官也当过兵,他当的是武警。
“武警怎么了,武警不比你们摸枪多啊?”米警官说。
“什么呀,你们摸的枪都是木头的,我今天到看守所去送人,看见几个武警拿个木头枪在那里比划来比划去,有什么出息。”
高警长说的是实情,派出所的民警都去看守所提过人送过人,都看见过守卫武警用枪头沾了白灰的木枪练习刺杀,两两相对,哼哼哈哈,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势。但玩木头枪的是不是就一定没有出息,这帮乳臭未干的警校生却不清楚,不过此时他们明显地觉察到米警官的脸上有了些赧态。
一米多高是个叹词,这声感叹来自派出所门外的那群“活闹鬼”。
与一米多高一样,“活闹鬼”三个字也很有地域色彩,北京叫“小痞子”,上海叫“小瘪三”,在香港澳门,就是“古惑仔”了。
最初听到一米多高这四个字,高警长一脸的不快活,自己一米七八的个头儿,被这伙喜欢打打杀杀的小青年说成一米多高,也有点儿太瞧不起人了吧。为首的那个“活闹鬼”见大个子警察忽然不高兴了,知道肯定哪句话惹着他了,忙凑上去又是递烟又是点火的,当他弄清楚是那声叹息招惹的,便陪着笑脸化解道:一米多高是个好词,相当于“帅呆”、“酷毙”,他们是看你穿着警服,笔挺,精神,有型又有势,就是……一米多高。
听“小鬼头”巴巴结结解释半天,高警长的脸色终于阴转多云,多云转晴了。
对高警长的来历,“活闹鬼”们也略知一二,知道他在部队干过连长,上过前线,办公桌的台板下面还压着一张他在南方照的照片,半身像,黑白的,戴一顶很土的钢盔,红五星的帽徽,红领章,表情凝重,一如他身后光秃秃的山梁。据说那山是被炮弹炸秃的。
“活闹鬼”们很清楚,他们那两下子与尖刀连连长的捕俘拳比,绝对是“三脚猫”,有了这个认识,“活闹鬼”们也就不敢怎么闹腾了,高警长的到来为这片小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宁。
米警官比高警长大两岁,转业却比高警长晚两年,米警官转业前,是武警的一名教导员。
据说,米警官的转业与枪有关。米警官的部队负责监狱的守卫,那天他值班,傍晚,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,看到监区的房顶上有个脑袋伸伸缩缩,他意识到可能是犯人在伺机逃跑,于是赶紧让哨兵鸣枪报警,可电话打过去半天也没听见枪响,眼瞅着犯人钻出天窗,跳下房顶,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后来他才知道,原来哨兵的枪卡壳了。
过后上级领导找他谈话,说你那叫枪啊,简直是烧火棍!
年底,米教导员就转业了。
所以,当高警长说武警的枪是木头的时,米警官的脸就很挂不住。
一米多高的故事是由米警官引发的。闲来无事,米警官喜欢看点儿古书,这天他看的是《太平广记》,书里有一则笑话,讲的是一个南方人听说北方出产大萝卜,想去看看到底有多大,去的路上,遇见一个北方人,正准备到南方去看大桥。见了南方人,北方人问南方的桥究竟有多大,南方人略一思量,说,去年正月十五有个人看灯,不小心从桥上摔下来,到今年的中秋节,那人还没有落到河里,你知道南方的桥有多大了吧。接下来南方人又问北方的萝卜有多大,北方人说你不用去看了,我们种的萝卜从那人掉下桥的时候开始长,长啊长啊,等他落到水里的那一天,就长到你们南方了。
米警官把笑话讲给高警长听,本想博他一笑,不想却换来一怒。
大桥是高、米二人所在城市的一个标志,大萝卜也是这个城市的特产,菜场上,经常能看到一捆捆,一堆堆,码得到处都是,青青白白的,好像六○火箭弹。同时,作为一个文化符号,“大萝卜”还有傻大傻大的意思,常用来形容人的实心眼儿,多多少少有一点儿贬意。
高警长生在此地,长在此地,中间虽然出去当了十几年兵,但这座城市的民风对他已有了深刻的浸染,他不可能不明白米警官说这话的寓意,于是他说,大萝卜怎么了,大萝卜可以生吃,可以烧肉,哪像你们老家的大葱,那么粗,那么长,中看不中用,一米多高。
米警官的老家盛产大葱。米警官是北方人,他只是当兵当在了这座城市 ,若干年后,转业了,在这里安家落了户。高警长的话不错,无论萝卜还是大葱,长到收获的时候,都有一米多高。
一米多高是个噱头,每当遇有不开心的事,这儿的人就用这几个字来调侃自己。
刚到派出所的时候,米警官干的是社区警,派出所内部称其为“管段民警”,在他老家,通常叫做“片儿警”。那些日子,米警官每天上班报过到,就一头扎进社区开展工作,即内部人士所说的“下段”。他向来一“下”就是一整天,从没在八点钟以前回家吃过晚饭,就凭着这股子劲儿,他愣是在两个月里跑完了管区内一千多户人家,人送称号“米老段”,意思是他要老在段上了。
人总是要老的,吃点儿苦,受点儿累,对米警官来说都是次要的,然而“隔行如隔山”,从军人改行干警察,事事都要重新开始,干得越多,遇到的问题越多,每当出了纰漏,不用领导批评,他都学着当地人,自己先来上一句,一米多高。自责也好,自嘲也好,反正逗自己开心。有时错犯得多了,这话念叨得也多了,为了省事,他干脆只说前两个字,一米,这样一来反显得更简洁,更有力,更具哲学意味。在这个城市里,一位很有名的作家写过一部很有名的小说,名字就叫《一米》。
在部队从事思想政治工作的米警官懂得“境由心造”,懂得“心静自然凉”,知道保持一个好的心态比什么都重要。可他的心放平了,并不代表所有人的心都能放平,“常恨人心不如水,等闲平地起波澜。”干了活还要受埋怨,是他经常遇到的事,正是在这种情况下,高警长把他要过来干了治安。
在公安序列里,警长并不是个什么职务,如今的派出所,一般分为刑警、治安、社区、内勤几个警组,每个警组的头儿,就叫警长。警长对本组人员的组成有建议权,看在都曾当过兵的分上,高警长劝米警官跟他一起“上线”。和“下段”相比,“上线”的技术含量更大一些,在所里的地位也更高一些。
“上线”是上巡逻线的专称,“上线”的任务就是抓贼。
一米多高的是贼眼睛。贼眉鼠眼,鼠目寸光,贼眼看人低。贼的目光是不会高的,因为他总是瞄着别人的背包、手袋、裤兜。“上车堵门口,车上来回走,看人腰下瞅,绝对三只手。”这就是贼的真实写照。
公交站台是贼的集散地,是贼的生意场,也是最容易抓到贼的地方。这不,“上线”才三天的米警官,就在公交站台上有了“战果”。
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小男子,米警官发现他的时候,他正致力于前面一个候车女孩拎包里的手机,看见米警官冲他过来了,他迅速把已经得手的“货”往身后一丢,不想却被与米警官搭档的那个警校生接在了手里,人赃俱获让这个扒手无话可说,不过真要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也说不出来,因为他是个哑巴。
在这座城市里,像他这样的“哑扒”很多,因为他们知道,对付公安机关最好的武器就是沉默。面对“哑扒”,治安警们通常采取的方式是追赃放人,不再带回派出所处理了,但今天米警官将手机还给那个女孩之后,还是决定把这个男子带到所里去,因为这毕竟是他抓到的第一个贼,他想带回去向高警长表功。
到了所里,“哑扒”一见高警长,脸色顿时一怔。看得出来,他们是老相识了,对视片刻,那贼的目光缓缓向下滑去,就在这时,高警长猛地伸出他铁钳般的指爪,卡住了瘦男人的脖子。
就像听到弹片的啾啾声一样,高警长一看见贼就有种莫名的亢奋,不抓到手誓不罢休,要不他怎么当上警长了呢。可这么一个瘦小干巴的人,值得让高警长使出那么大的力气吗?米警官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,如果被新闻媒体的记者们看见了,岂不又说警察执法太不“人性化”了吗?
随着高警长手腕的加力,那贼的脸涨得越来越红,最后终于憋不住了,张开嘴呼出一口长气,高警长趁势捏住他的下颏,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,从那人的嘴里抠出一个用透明胶带裹着的剃须刀片来。
原来那人低下头,是想吞下早已含在舌下的那个刀片!
吞食异物也是贼们逃避打击的惯用伎俩,一旦吞下金属异物,所有的行政羁押场所都不会接收,你就不能对他拘留,逮捕,或是劳动教养,只有手术取出异物后才能进一步处理。对于一个普通的贼,花这么大功夫就有点儿浪费警力资源了,执法也是要讲成本的,于是你只好放了他。而他吞下的异物大多是用胶带包好的,几天一过,随着大便排出,并不会危及生命。正是这样,他才又做了一回脱网的鱼。
看到刀片被缴,“哑扒”马上呜哩哇啦大叫起来,好像有什么事急于表达。高警长把贼交给米警官,说,看好他,我去找哑语翻译。
高警长刚走,一个中年妇女就来到米警官跟前,自称是“哑扒”的妻子,说哑巴出来半天了,还没吃饭,能不能给他送点儿吃的。米警官看她乞求的样子,很有些于心不忍,于是就点点头。那女人出去了一会儿,回来时手里就多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。
米警官看着她把装有包子的塑料袋递到哑巴手里,哑巴举起来正要往嘴边送,高警长回来了,见此情形,一把夺下包子,放在讯问桌上。米警官正纳闷呢,高警长已经掰开了一个,接着又掰开一个,在第二个包子里,暴露出另外一个胶带裹着的刀片。
阴谋再次败露的“哑扒”,在聋哑学校手语老师的协助下,被高警长审了个晶晶亮透心凉,老老实实交待了全部犯罪事实,在一张张讯问笔录上签字画押,只等着材料报上去批下来蹲班房吧。
讯问结束后,高警长送手语老师出门,“哑扒”的妻子又凑过来了,可怜巴巴地问米警官,能不能给他男人一根烟抽啊,他就要送看守所了。没等米警官表态,那女人已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,抽出一支递向“哑扒”。忽然,米警官发觉那女人的眼神不对,他立刻一把薅过香烟,拿在手里一掂,明显感觉很沉,折断一看,里面竟塞着一根一寸多长的大钉子!
可怜之人必有可嫌之处,看“哑扒”的妻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捣鬼作怪,米警官对她真是愤恨不已,一波三折,一唱三叹,他忍了又忍,最终还是没忍住,骂了一句,一米多高!
一米多高是句脏话,这也是不争的事实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,柔软的口舌可以做刀枪,也可以镂金石,再坏的话在无数人的唇齿间进行无数次的打磨,也会变得圆润光亮起来。这个词就是这样,经过十数年的磨练,今天也可以上报纸,进广播,登大雅之堂了。
一米多高可以形容情绪、天气等空泛的事物,也可以形容物体、距离等具象的东西。
一米多高的是煤气罐。准确地说,煤气罐的高度只有七十厘米,可烈火中的煤气罐呢,那就说不准了,热胀冷缩嘛,在米警官看来,那种凶险程度,绝对比一米还高!
这天是米警官值班,他刚在值班室里坐下,就看到一个昔日的“活闹鬼”——如今已被高警长改造成治安联防队员的小伙子,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:“不……不好了,米高小区有人要开煤气自杀!”
一听有人要自杀,米警官二话不说带上一个警校生就冲了出去,刚刚交完班的高警长见了,说:“老米等等我,米高小区我熟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闹自杀的是一对母女,母亲七十多岁,女儿也快五十了,两个人因为房产的继承问题闹起了别扭,关起门来,在家里打开了煤气。
米警官他们到的时候,母女二人已经在屋里相持多时了,附近居民离着老远就能闻到她们家飘出的煤气味。
这户人家住的是一楼,门前有个小院,铁栅栏的院门紧锁着,匆匆赶到的米警官踹了两脚没有踹开,焦急的他随口念了一句:一米!正当他踌躇之时,高警长已经双手搭上院墙,嗖地一下翻了过去。
在部队,他们都练过四百米障碍的,高墙矮墙统统不在话下,那姿势虽然没有刘翔跨栏那么优美,却也完全可以用身轻如燕来形容,见高警长过去了,米警官也不甘示弱,飞身从一米多高的墙头上越了过去。
他们敲了半天门,终于开了一道缝,与此同时,更浓重的煤气味涌了出来。开门的是女儿,高警长不等她说话,用力推开门,把她从里面拖了出来,交给身后的米警官,让他赶紧带她走,自己则冲进屋里,寻找女儿的母亲。
米警官走了没两步,就听脑后轰的一声,一股灼热的气浪将他掀翻在地,等他爬起来回头看时,发现房门大开着,屋里已经着起了火。
“老高!老高!”米警官呼喊着,正想往里冲,却见浑身烈焰的高警长从屋里跑出来,边跑边说:“快,快叫人来灭火!”说完就往地下一倒,尝试着压熄身上的火苗。
米警官说:“老高你先走,我去里面救人!”
“快走,”高警长说,“再晚了我们都出不去了!”他继续在地上翻滚着,警服已被烧得东一片西一片,乱七八糟挂在身上。
米警官看了一眼着火的房屋,厨房门的后面,一溜排着六个煤气罐,这家人是开大排档卖麻辣烫的,门头上的招牌就叫“麻辣一米”。此时此刻,罐体已经烧得微微泛红,再不灭火,情况真的非常危急。
米警官招呼院外的警校生,帮着他把那家的女儿弄过墙去,并让他赶快呼叫增援。
高警长身上的火熄了,神志却变得不怎么清醒,米警官看着他被火燎得黑红斑驳的脸,不知他是否又想起一米多高的猫耳洞里,一米多高的清凉。
米警官把高警长轻轻移到院墙边,扶他起来,推着他往墙头上爬,可高警长的身子却一个劲儿地往下坠,米警官在下面顶着,渐渐感到膀子酸痛,有点儿撑不住了。
“老高,再努把力,这墙也就……一米……多高……”
火慢慢烧过来了,火舌几乎舔到了米警官的后背。“好渴呀,”米警官心里说。
良久,他依稀听到了那声相隔数年的报警的枪声,这枪声让他感到无比舒畅……
作者张管,本名张广晏,现在南京市公安局收容教育所工作